2017年3月1日 星期三

紀念本土詩人小克





上:小克鏡頭下的崑南。下:小克的詩作


今天收到了阿珍寄來小克的詩,是他生前寫給在港諸友。
算是一張明信片,一個紀念。
就是這麼巧,也是今天,小克多年前為我拍下的一張黑白特寫
,也突然從舊物箱中出現了。
是的,多年前,當年還沒有數碼相機。
多年前,那些日子,我還以為他會終生寫詩下去。
原來之後,他醉心攝影,他是否曾舉辦過攝影展,就記不清楚了。
我希望今後當人家談及本土詩人時,不要忘記小克(張景熊)這個名字。

2017年2月26日 星期日

《星聲夢裏人》具備現代小說元素







書在燃燒

《星聲夢裏人》具備現代小說元素



(原刊於明報周日讀書版)

相信讀者中不少人已看過這部電影吧?我是指《星聲夢裏人》(Lalaland)。這部歌舞片已獲威尼斯影展、多倫多影展、廣播影評人協會等多項榮譽,至於金球獎和奧斯卡金像獎的提名,尤其後者,已是難得的紀錄。

也許有人不同意把《星》歸類爲歌舞片,我認爲這個爭論並不重要。重點在全片精髓正是戴米恩·查澤雷(Damien Chazelle)的自編自導,借舞形式完成令人一新耳目的組合。故事男女主角被安排爲爵士樂手與演員,說明他們的生活離不開音樂藝術的思維,是自然不過之事。

電影鏡頭調度與主題表述隱藏著文學元素,我個人就看出故事骨幹具備小說格局,尤其春夏秋冬四個組曲中的《冬》,五年後,女主角已爲人妻人母,料不到拖著夫婿,無意進入男主角的音樂俱樂部中,再一次相遇,導演巧妙地插入女方的一段甜蜜回憶,幻想如果身邊的丈夫是眼前正彈奏著的舊情人,又會不會同樣出現美滿的結局呢?最後,昔日攜手進入酒吧的鏡頭,把兩個時空拉在一起,堪稱一絕的交疊處理。

寫戀人重逢的情節,有點像《青春夢裏人》,但結尾沒有唏噓與無奈,女主角離開前回首,與舊戀人對望,不是淡淡的哀愁,而是結緣的喜悅。兩個藝術同行者的追夢,包括愛情與事業,在現實世界中的爭扎與苦惱,最後各奔前程.....這確是個平凡故事,但在編導的精心營造下,成爲雅俗共賞之代表作。

2017年2月5日 星期日

香港文學「騷動」我心

香港文學「騷動」我心

(原刊於明報周日讀書版)



當「香港現代主義文學與思潮」拿在手中,閱讀未逾半,已湧起無限的感觸。作者鄭蕾仿佛在重刻一幕又一幕我早遺忘了的歷史場景,自然地勾起了我過去大半個世紀的大小記憶,因爲在她筆下的王無邪、葉維廉、李英豪、馬朗、蔡炎培等與我,都是在同一個世代成長。吉人天相,我們還存活著,雖然大家的道路早已分開了。這本專著,他們的反應如何,我不知道,但對於我,可以說,是一種莫名的「騷動」。

全書約三百頁,不算厚,但作者的野心是明顯的。香港文學或文學香港這樣的題材,實在很難寫。這個看法,曾與小思談起時,她也有同感。王德威評述陳國球的「香港的抒情史」時,說得更徹底:「香港的歷史就是文學史,百年浮華、欲望、背叛、妥協和抗爭,只有文學的豐富曲折纔能點出歷史的曖昧複雜。」她所花的心血,在每一頁都浮現出來。書中六十多頁的附錄,便是個佐證,她輯集了「詩朵」、「新思潮」、「文藝新潮」、「好望角」等刊物各期的目錄,更難得的是,李英豪在不同報刊撰寫過的文章條目,也搜羅在一起。作爲文論,資料充足,理所當然,最重要的是如何處理及論述資料背後的歷史脈絡。葉輝在他的「書寫浮城」,曾這樣寫:「香港文學一直自生自滅,既無支持及鼓勵 ,在經濟掛帥的社會受到冷待,也不需要面對像國內及臺灣作家那樣,遭受政治壓力乃至政治逼害....在惡劣的文化生態中竟也出現了奇葩的生機。」這是個事實,雖然不是人人可察覺或認知的事實,如果大家有機會閱讀鄭蕾這部大作,必然更加會深入了解及見證那個年代,那段歷史的來龍去脈。

全書的成績到底如何?我是書中人物之一,不方便說,還是引用寫序的陳國球的話吧:

......第一本著作已經擲地有聲,她對「文學香港」的刻畫,可謂精準入微;想是目既往還,心亦吐納。鄭蕾之作,優異之處不在於理論 工具和學術語言的純熟操作,這是寫過博士論文都不難掌握的初等技藝。鄭蕾讓她的書寫「在地」,讓「筆墨」與「地方」同感懷、同省思,纔值得珍視。這應是我城「抗拒遺忘」的浩大工程 所亟 亟 需求的。


 作者在其結語指出:什麼現代或後現代 ,已成過時 的「術語」,已是一個「已經過去的價值觀」,但,最尾的一段,作者認爲崑南依舊追索「愛」,正如蔡炎培所表達的「情深」,也正如王無邪畫筆下出現「不盡的山河情懷」,於是,作者這麼總結: 在這一班 老友記的筆下,是一個追不實的「新夢」,也仍是最古老的舊夢。 

上面我說閱後那一陣莫名的「騷動」,就是這個意思。經歷了大半個世紀,起起伏伏的文學生涯,坦白說,已夠疲累了,我的「工作」(不敢說是使命)已結束了。其實,我已做過「逃兵」一次,一逃就十年。目前,不算是「逃」,而我已成爲局外人的感覺,這個感覺一直揮之不去。陳國球在其「香港抒情史」引用夏志清提出的「情迷中國」來描述五十、六十年代的香港現代主義運動人士,但到今天的我,回顧他在書中不時提及的「夢的證物」,只是一場夢吧了,仿佛從未真實地發生過,所謂「情迷中國」,對於我,只是焚掉青春的一個虛擬場景。

所謂「騷動」心情,也許大家也會聯想起福克納的巨著「喧譁與騷動」(Sound and Fury)吧, 對,就是Fury, 這個字表面是「憤怒」(Full of Anger),但經歷一段時間,Fury 本質的 Anger 便演變爲Ire,帶些忿慨的情緒了。中文轉譯爲騷動,可算神來之筆。大家不要忘記,這個書名原來是取自莎士比亞的麥克白一劇的一段:

容我分兩個層次,解說一下我這個獨特的「騷動」情緒。在港臺拍攝「華人作家系列」有關我的一集預映那晚,播完後與在場觀眾對話。我曾這麼說,「也許大家看完這部片,會覺得我的作品總是離不開了情欲書寫,其實,這是一個假面,假面的後面,就是一直以來,我對不公義的社會制度的憤怒回應,也是這點火焰,未曾在內心熄滅過,支持我到了這把年紀仍創作下去。」

導演這部「天堂倒置腳下」的伍自禎也洞悉到這一點,片中我孤坐在人來人往的旺角區馬路中心,以及我半躺在草地上,伸腳直撐門常開這兩組鏡頭,足以代表了我的Fury狀態。 鄭蕾這部著作,每一章都牽動了我昔日之情懷,所以,今天的我不能不騷動。分別是,昔日的騷動是百分百憤怒,而今天的騷動,恐怕只不過是憤怒過後的忿慨而已。

此刻,讓我從頭再讀麥克白的臺詞:
這只是一個白癡訴說的故事,
充滿喧譁與騷動,
一個代表虛無的故事。

就是此刻,當回頭一望,人生只是行走中的影子
莎翁這行詩道盡了世事滄桑。


2017年1月27日 星期五

新春試筆:歲兮年兮詩嚼日

【試筆mode】

第一次使用日本原子毛筆寫新春大字。
當然,運筆時,在感覺上,不及傳統中國毛筆,但勝在乾淨,大致上也不錯。

每年大年夜前,我都習慣速寫幾行字,作爲私有揮春,自我祝賀。
今次,好hea,好懶 ,只有四句:

啼聲伏兮人語失
汝伴七兮余戀一
時兮運兮星吐月
歲兮年兮詩嚼日

試筆,獻醜了。



2017年1月22日 星期日

閻連科新著反映魔幻化的中國

閻連科新著反映魔幻化的中國



(原刊於明報周日讀書版)
馬奎斯的小說,被譽爲新寫實魔幻主義的宗師,在他的作品裏面,充滿荒誕的情節,半神話式的場景,加上喻意鋪陳與人物安排,真真假假,讀者難以分辨。小說之所以謂小說,其實從來就是如此。在西方,fiction 一字,就是虛擬之義。

然而,當今時局所呈現的政治生態,恐怕小說家筆下的構想,正加速地與世界的現實面接軌。一位書評家就說過,「就算世上沒有特朗普其人,我們的小說家都會創造一個這樣的人物。」真實的情況是:過去從不可能發生的,今天卻出現了。不可置信的事物,分秒地展現在我們的眼前。

看過閻連科的新作,二十多萬字的《炸裂志》(中文版由上海文藝出版社出版,英譯名爲The Explosion Chronicles) ,必會發現上述的一番話,並非虛言,其實,這正是這一代大部分中國人的感受。「炸裂」一詞,原是韓文,人滿之患的意思。帶給了作者靈感。故事是寫一個鄉村的地方,如何在三十年期間成功地提升爲大都會。在這個過程中,發生了光怪陸離之事。主角被邀撰寫這個炸裂市的地方志,寫成後,市長不滿意,讀者方面也全是負面反應。很明顯,閻氏準確地借這個題材,隱喻這些年來中共如何把中國「打造」成一個面目全非的鬼域。閻氏說得好,「(當今中國)正走向永遠不會完的盡頭,也永遠找不到出口。」

2017年1月16日 星期一

文學無答案 星座當工具





今天找開電腦,偶爾尋回一篇舊文,2011年7月間接受明報訪問,當時,我剛出版「2012:我在哪裏」。真好,現在可以在這裏重刊一次,與大家分享。
作家訪問﹕文學無答案 星座當工具 ——訪崑南2012 coverreaal

文章日期:2011年7月3日


「我係白羊、佢係人馬,我哋一定會好夾。」「千祈唔好揀天秤座男朋友,好花心架!」別以為講星座一定是婆媽嘢,一個城市、一個國家,原來同樣可以根據星座屬性,預測「運程」。
曾幾何時,占星學是埃及、希臘、中國等古代文明裏最頂尖的腦袋才搞得懂的大學問。這天下午,看着作家崑南一頭甚有古風的瀟洒長髮,指點着至潮白色ipad裏的星盤暢論國家時局,成件事超現實得來又有幾分孔明再世feel。
一九八九年初,當時已研究占星學十多年的崑南就在《經濟日報》和《成報》撰文,指出八九是轉捩之年,尤其國家領導人應提防五月間有動亂發生,要謹慎處理。因為他「夜觀天象」,預見五月時會有不尋常的「五星逆行」現象,冥王、天王、海王、土星以及水星都進入逆行狀態,直至六月五日後,水星才會開始回復正常。
結果,在水星逆行的最後一天,六月四日,大家都知道發生了什麼事。
占星理論推想「我不是神媒」
是穿鑿附會還是真的孔明再世?「我不是神媒,只是從占星學的理論去推想,依據學理直說,我知道果個時間會發生一件大事,但也不能預言具體的結果。」
還想問他估計今年七一會有多少人上街,聽到這句就打住了。不過崑南對星像與中港政治的關係確實甚有研究,本月中他就推出第一本占星學著作《2012﹕我在哪裏?》。除了從天文學數據探討近日甚囂塵上的二○一二末世論之外,另一主題就是分析中央與香港特區政府的命盤,看看二○一二以後的香港人前景。
政府都有命盤?崑南說,占星學裏會以政權的成立日期計算,如特區政府是九七年七月一日成立,所以香港是巨蟹座,同一星座的有美國和法國,都是嚮往自由、追求民主的基地。
中共四九年十月一日立國,便屬於天秤座。「竟然是天秤?」以我粗淺的星座知識,天秤人是最講公平、最重法治和道理的啊!「那你就要看看他的命盤了。」崑南撥幾下ipad,「你看這裏,中共誕生時水星和海王星極為接近,水星代表思想、海王星是欺詐之王,走得這麼近就是大話精一名,而且仲利用天秤座的優點、作公義狀去騙人,搬弄思想概念呢!」
更巧的是,他把我們特首曾蔭權的命盤與中共放在一起比對,原來大家像極了,都是天秤座、而且水星和海王星靠在一起。想當年曾蔭權上台時,港人還以為這位前港英高官很公道呢!可惜沒有曾特首準確的出生時間,難以預見他下場如何。但香港這隻熱愛自由的巨蟹,被兩道蠱惑天秤壓着,「邊會有運行丫?」崑南說。
雖難以未卜先知,但對於香港七一後的局勢,他則認為影響會比○三年的七一更深遠。他分析,今年夏至(六月二十二日)的香港星圖構成「大十字凶象」——天頂的冥王星,與下面的水星對峙,左邊的天王星與土星對峙,張力巨大而嚴峻。代表在位與權威的冥王與土星,都受對冲的行星牽制,顯示市民與政府之間的惡劣關係已白熱化。
而如果合併看夏至星盤與香港的本命星盤,亦顯示流年的天王星(象徵反叛騷動)冲正香港的主星火星,互不相讓。流年羅睺與本命羅睺,同是二十三度而相刑,極有可能發生交通災難或警民衝突造成傷亡。
反叛騷動並非香港獨有之象。崑南說,占星學上有「歲差年」的概念,又稱為大年(The Great Year),以春分為始,行完黃道十二星座一周就是一個大年,約需要二萬五千八百年時間,不同占星學家的算法略有差別。以一個大年有二萬六千年計算,除以十二,每一個星座年代便約為二千年。而近年正是世界由雙魚座年代轉入水瓶座的交界。雙魚座的主星海王星,象徵宗教、藝術等比較神秘模糊的事情,而水瓶座的主星天王星,則是顛覆、革命、爭取自由的象徵。因此,近年阿拉伯世界、中國各地的動盪革命此起彼落,以後世界的趨勢亦會圍繞這主題發展,人民和政府的對峙將不能避免。
由於各占星學家對大年的算法有差別,準確來說哪年哪月開始世界踏入水瓶座年代,並無定論。崑南相信,二○一二這個流傳的「世界末日」年,正是下一個年代的開端。「可以說,過去二千多年的雙魚座年代,是神的年代;而水瓶座是人的年代。人在科技上取得極大進展,憑着人的智慧,將一一解決不少古老的問題。」
轉變的關口總會有陣痛。崑南從星象上看不到二○一二年會有世界末日迹象,什麼「行星撞地球、南北極磁場掉轉」等滅頂之災,他認為不會發生。「走進一個新階段之前,應該是一連串的變化,例如經濟系統崩潰、國家政治變天、氣候變化與天災,可能會加快進行和更密集,但不會令人類滅亡。因為一個階段的終結等於另一階段的開始。」
崑南五十年代開始文學創作、七十年代起研究占星學,是首個在本地報章雜誌中開設星座欄目的引進者,但原來他的文學與占星之路也有關連。「年輕時熱愛文學,相信藝術的力量可以改變世界,但原來不行。曾經有一段時間,我對文學好失望,整整十年都沒有正式的執筆寫作。學起占星來,起初是個性和興趣使然,後來發現占星可以是一個工具,幫你去找答案。文學是沒有答案的。世上不合理、不公平、苦難點解會發生?從占星上可以看到一個解釋,我當它是學問咁做。」
星體對人影響 沒有科學證明
他認為占星讓人更了解自己的個性和天賦才能,幫助找出人生發展的方向,避免浪費時間做不擅長的事,可以說是「生命的鑰匙」。一如所有占星者,他相信星體的運行與人類行為之間有着千絲萬縷的關係,「人是自然元素構成,星體也是元素」,大家都是宇宙的一部分,既然月亮可以影響潮汐、日蝕前後多有地震發生,為何星體對人不會有影響呢?只不過人類的科學發展還未能找到具體證明而已。
信不信由你。過去一百幾十年,人類社會的變化翻天覆地,各方面的發展、衝突、變革的程度遠超從前的二千多年,說我們即將踏入另一個時代的確「似曾曾」,是否因為水瓶座與天王星之故?我想占星大概是啟發我們用另一種方式去看世界。宇宙浩翰,人類文明走完其中一個星座年代便要二千多年,區區一個彈丸城市裏某天有幾十萬人上街的確只能算是一堆「沙沙石石」;但如果我們相信天人之間有着某種有機互動的話,同為宇宙元素的一分子,我們這堆沙石也必定發揮了一些雖然微小、但確切存在過的影響。
文 林茵
圖 余俊亮
編輯 曾祥泰


2017年1月1日 星期日

年終選書


書在燃燒

年終遷書推介資訊百花齊放



(原刊於明報周日讀書版)

每年年終的日子,大家便會在網站發現不少選書名單,來自四方八面
。一些是個人的,一些是出版商的,更有一些是電子書銷售網,如亞瑪遜之類。所謂選書名單,就是向大眾介紹一年來最佳讀物。

讀物的類別也不少,先分兩大范圍,小說與非小說,單是小說方面,就計有言情、驚悚、科幻、偵探、兒童故事等,其他就是傳記、新聞報導、金融、哲學、心理,包括漫畫等等。不用說,全部都有實體書與電子書之分,或兩者兼備。此外,還有一大堆什麼年來最佳十大暢銷書書榜,各大新聞網站都不會放過的。

在英美等國家,實體書與電子書出版兩大工程,幾乎達成無縫結合,同時,銷售方面再不受傳統發行方式限制,不少愛書人士仍樂於購閱的。如果你具英語水平,仍愛閱讀,真的不愁沒有讀物可作參考。

不過,我認爲一個真真正正的愛好閱讀者,是不會受以上的推介而影響的,因爲平日都應經常留意書訊狀況,怎會到年終纔靠別人的指點纔去買書呢?事實上,那些推介大部分都是具宣傳成份,爲本身的利益而出發,與書本身的素質無關。不少本身是作家到此刻來玩這個遊戲,「演野」的心態居多,你若問我過去一年看過什麼書,我的答案是:新書幾乎沒有,因爲我重看不少經典,如加繆的、亨利米勒的、貝克特的、甚至有衝動想找回左拉小說的譯本。呀,還有納波哥夫,羅曼羅蘭,舊日世界的大師,已足夠輸溉了我整生的文學生涯。